谷托醒来的时候,雪正落进她的眼睛。
不是一片两片,而是密密匝匝地覆下来,盖住了她的睫毛和脸颊。她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雪没有融化,只是从她的眼睑上滑落下去,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然后她意识到另一件事:她不觉得冷。
这个认知是缓慢浮上来的,就像她整个人正从一潭深水里慢慢浮出水面。先是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四肢、躯干、手指、脚趾,都在,都能动;然后是听觉——风在响,远处有金属被吹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再然后是触觉——后背上抵着某种硬物,凹凸不平的,像是压扁的金属框架。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能动。左手——左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温热的。
谷托偏过头。
身边躺着另一个人。黑发凌乱地散在积雪上,侧脸被冻得泛着不自然的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又浅又急。谷托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那个名字像是从胸腔里自己浮上来的一样,漫过了喉咙,漫过了舌尖。
“珮托。”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但躺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动了动,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一对琥珀色的瞳孔。即使在灰白的天光下,那颜色仍然像是从内部发着光。
珮托看着她,先是茫然的,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笑了,尽管嘴唇干裂,尽管脸被冻得发红,她还是在看见谷托的第一时间笑了。
“谷托。”
她们就那么互相看着,谁也不着急起身。雪继续落,一层一层铺在她们身上。谷托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去,装得太满了,快要溢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会那么自然地跑出她的喉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珮托。她记得这个人。
珮托先动了起来。她撑着身下的废铁堆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台太久没有运转过的机器。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后颈,然后转过来看谷托,表情认真得近乎困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以前应该会很多东西,但现在都空了。”珮托比划了一下,放弃了,“就是空的。除了你的名字和我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剩。”
谷托也坐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扭曲的金属骨架横七竖八地堆叠着,破碎的玻璃壳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粗大的线缆像死蛇一样盘绕在废墟之间。她们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斜坡上,坡顶的雪被风削平了,坡底堆积着大量的工业废料。视野所及,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我们好像是被丢在这里的。”谷托说。
“看得出来。”珮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质地很薄,被雪水浸湿了大半。她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里面是一件同样颜色的连体衣,没有任何标识或花纹。谷托低头看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陌生感。
“你也不冷?”珮托问。
“不冷。就是不冷。”
珮托拧衣服的手停了一瞬。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契地忽略了这个话题。不追问。有些问题现在追问下去没有意义,她们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又怎么去解释为什么不冷。
珮托把拧过的外套重新穿上,然后朝谷托伸出手。谷托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握住的瞬间,珮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走吧。”珮托说,转过身去看向废墟的边缘,“那边好像有烟。”
烟雾从视野尽头几栋低矮的建筑之间升起来,是细瘦的几缕白烟,在灰白的天色里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谷托盯着那几缕烟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一些片段在闪——她见过这样的烟,很多次,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和谁、为了什么。
她的头开始疼。不是真的疼痛,而是某种电路过载般的嗡鸣,细微但持续,像一只被关在密闭空间里的飞虫反复撞击着玻璃。
“谷托?”珮托回头看她。
“没事。走吧。”
她们在废弃物之间穿行。谷托走在珮托后面半步的位置,这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某种身体记忆——在这个相对位置上她觉得安全,也觉得自己在守护着什么。脚下的路不好走,积雪覆盖着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残片,一不小心就会踩滑。珮托在前面走得稳而轻,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得干脆利落。谷托注意到她会下意识地绕过一些明显尖锐的凸起,然后把脚落在更平整一点的位置。
“珮托。”谷托忽然开口,“你看看你的脚。”
珮托低头看了看,明白了谷托的意思。她的脚踩在一块倾斜的钢板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自动调整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角度,像是计算过的一样精确。
“你觉得我们以前是做什么的?”珮托问,没有停步。
“军人?运动员?”谷托试着猜,然后又摇了头,“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
她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废物的种类开始变化,金属变少了,出现了更多破碎的合成材料、压扁的容器、大块大块凝固的灰色粉末。
“也许是建筑工人。”谷托说。
“或者小偷。”珮托的嘴角弯了一下。
谷托忍不住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唇弯起的弧度也很小,但那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笑。珮托回头正好看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什么都没说。
冒着烟的建筑物越来越近了。那是几间用回收铁板和木条拼凑起来的矮房子,彼此紧挨着,共用几道用废料垒成的防风墙。屋顶的积雪被压实了,看上去厚得像奶油。一扇铁门的烟囱口冒着白烟,除此之外整片建筑群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
她们刚走到距离最近的那间屋子十来步的地方,铁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用各种兽皮拼成的厚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棍。他看见她们,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是沉默地打量了几秒,然后偏了偏头示意。
“进来吧。外面又要起风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邀请陌生人,倒像是在招呼晚归的家里人。谷托和珮托对视一眼,跟着老人进了屋子。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一个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只被熏得漆黑的铁壶,壶嘴冒着热气。炉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也是花白的,正在用粗麻线缝一块毛皮。她抬起头看见谷托和珮托,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外面来的?”
“嗯。”谷托点头。
老妇人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两只磕掉了瓷的搪瓷杯,拿起铁壶倒了两杯热水递过来。“先暖和暖和。”
谷托接过杯子。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那种温度她感受得到,却不像记忆中应该有的那样烫。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流过喉咙,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她只是知道这水是热的,但那种热度似乎只停留在表面,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
珮托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们是哪个城邦过来的?”老人往炉子里添了几块不知是什么的燃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是散居的?”
“我们……”谷托握紧了杯子,“我们记不得了。”
“记不得?”老妇人看了过来。
谷托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发现其实没什么可组织的。她们的情况就是这样——醒来,记得彼此的名字,其他的全是空白。她照实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两个老人听完,互相看了看。
“失忆了?”老魏嫂子放下杯子,走到她们面前,先是翻了翻珮托的眼皮,又捏了捏她的手指。“瞳孔颜色正常,指甲也没有变色。身上有茉莉花香吗?”
“茉莉花?”珮托摇头,“没有。”
“那就不是泯末症。”老魏嫂子站直了身子,语气笃定,“泯末症的瞳孔会变红,身上会有一股散不掉的茉莉花味道。你们不是。”
“泯末症是什么?”谷托问。
“一种病。遗传的,染上以后头发会变白,瞳孔变红,连命都要缩掉一大半。”老魏嫂子言简意赅地解释完,又坐回去继续缝她的毛皮,“你们这种就是普通的记性不好。也正常,这年头什么都可能发生。前两年从南边走过来的那批人,好几个都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来的。”
老魏用火钳拨了拨炉火,然后回头看向她们:“叫什么名字?”
“谷托。”
“珮托。”
“就名字?姓什么?”
她们同时沉默了。那个答案根本不存在于她们能触及的任何地方。
“行了,有个叫的就行。”老魏摆了摆手,“我叫老魏,她是老魏嫂子。这儿叫边城,不大,拢共十几户人挤在一起。你们先住下,等风雪小了再做打算。这季节在外面晃悠,不是找死也是找死。”
“谢谢。”谷托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老魏嫂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但谷托觉得里面有一些她自己读不懂的东西。
“客气什么。”老魏嫂子低下头继续缝毛皮,“这世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老魏嫂子把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收拾出来给她们住。屋子很小,勉强放得下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旧木箱改的桌子。墙壁是铁板拼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碎布,勉强能挡住风雪。床上铺着两床旧棉被,棉花结成了块,但至少是干净的。
谷托和珮托简单收拾了一下。珮托用找到的一块旧布做了窗帘——其实窗户本身就小得可怜,挂不挂窗帘区别不大。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把布料裁成合适的尺寸,用从老魏嫂子那里借来的针线缝好边缘,然后挂了上去。
谷托看着她做这件事。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把视线从珮托的手上移开。珮托的手指很细很长,捏着针的时候稳稳的,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那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失忆的人的笨拙尝试。
“你以前肯定经常缝东西。”谷托说。
珮托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针的手,耸了耸肩。“大概吧。我觉得这很简单。你呢?”
谷托想了想,诚实地说:“我应该不会。”
珮托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最后一针落下,她用牙齿咬断了线头,然后把窗帘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好了。”
那个窗帘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投下了一片不规则的影子。谷托盯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得吗,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珮托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回过身,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想不起来。但是……”
她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选择用词。
“但是我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她说,“不是具体的哪一次,就是那种……感觉。我知道你笑是什么样子的,知道你靠近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心脏跳得不对了。我什么都忘了,但这些东西还在。”
谷托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珮托面前。她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珮托额角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她的指尖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我也是。”她说,“我看见你的脸的时候,心里觉得很胀。”
“胀?”
“胀。像有什么东西太多了,溢出来,堵在心口。”
珮托没有躲开她的手。她抬起眼睛看着谷托,灯火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跃着,像一小簇被囚禁在琥珀里的火焰。
“谷托。”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会想起来的吗?”
“不知道。”
“如果……我们以前不是好人呢?”
谷托的手停在珮托的头发上。她看着珮托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火光,映着她的脸,也映着某种她说不清楚但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我们就不是好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做过的坏事没办法改变。但是现在和以后的事,我们可以选。”
珮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谷托的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们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力道不大,但很稳。
“睡觉吧。”珮托说。
她们在那张窄小的铁架床上并肩躺下。被子不够宽,她们只能侧着身,背靠着背。谷托能感觉到珮托后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谷托。”
“在。”
“明天……如果我们还是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办?”
谷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盯着天花板上铁板的接缝,那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风从裂缝外面呜呜地响。
“那我们就和今天一样。”她说,“做能做的事。帮能帮的人。记住能记住的事。”
珮托没有说话。但她往后靠了靠,把自己的后背更紧地贴着谷托的。
谷托闭上眼睛。风吹着铁皮屋顶,雪沙沙地下。炉火已经熄了,屋子里的温度在慢慢下降,但她不觉得冷。她知道珮托也不觉得。
她们就这样睡着了。
谷托在半夜醒过一次,短暂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机器运转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呼吸。
她睁开眼,侧耳听着。那声音还在,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风雪,穿过铁皮屋顶,穿过她胸腔里那个不会跳动的东西。
然后它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谷托重新闭上眼睛,往珮托那边靠了靠,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谷托是在珮托的轻声哼唱中醒来的。珮托坐在床边穿外套,嘴里哼着一个不成调的片段,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谷托听见了,那旋律的碎片落进她的耳朵里,像一束光忽然照进某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室。
她猛地坐起来。
珮托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哼唱停了,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你刚才哼的……”
“我哼什么了?”珮托茫然地看着她。
谷托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个旋律她听过,那个旋律很重要。但那东西像雾气一样消散了,她一张口就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可惜的感觉。
“……没什么。”她慢慢说,然后也起身穿外套,“挺好听的。”
珮托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她们走出小屋的时候,边城已经醒了。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补防风墙上的缺口,几个孩子裹着厚厚的毛皮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天还是灰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细细的粉末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老魏站在屋子前面抬头看天,看见她们出来,点了点头。“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谷托说,“谢谢您。”
“别老说谢谢。”老魏摆摆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棚子,“那边是灶房,早饭有热粥。吃完了过来,有些活你们可以帮忙。”
她们去灶房的时候看见老魏嫂子正往一口大铁锅里搅着什么,热气蒸腾着,米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干野菜的气息飘过来。老魏嫂子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是热的。
“边城现在还缺什么吗?”珮托一边喝粥一边问。
“什么都缺。”老魏嫂子用勺子又搅了搅锅,“特别是铁和燃料。燃料还多少能捡到一些,铁就难了。防风墙经常被撞坏,补起来费铁得很。要是能找到一些能用的旧时代零件也可以,旅行商人来了可以拿去换东西。”
谷托把粥喝完,放下碗。“那我们去外面的废料堆看看。”
老魏嫂子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别走太远。起风了就赶紧回来。白塑者最近不太安分。”
“白塑者?”
“就是死人变的那些东西。”老魏嫂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运气好,来的时候没碰上。浑身惨白惨白的,看见活的东西就发疯。碰上了别想着逞能,跑。跑不过就打它的头,头是弱点。但最好是别碰上。”
谷托和珮托点了点头,把碗洗干净放好,然后朝外面走。她们穿过边城的房子和防风墙,朝她们昨天爬出来的那片废弃物堆放区走过去。
雪地松软,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谷托走在前面,珮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但谷托能听到珮托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两步的距离。那节奏和她自己的步伐是同步的,就像她们在走一根看不见的平衡木,每一步都配合着对方的节奏以免失去平衡。
昨晚那场风把废料堆的表层吹开了一些,露出了下面新的东西。谷托在雪里翻找着,拣出几块还算完整的铁板和一根弯得不算太厉害的钢管。珮托在另一边翻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螺丝刀和一些铁钉。虽然是些零碎的东西,但对边城来说应该有用。
她们把找到的东西堆在一起,打算再找一轮就回去。谷托在翻开一块压扁的铁皮时,手指碰到了某种不同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冷粗糙,而是某种光滑的、细腻的表面,像是玻璃,但比玻璃轻。
她把铁皮掀开,积雪下面露出了半个白色的圆形外壳。那东西的一部分埋在冻硬的泥土里,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整个挖出来。
那是一颗头。
不是真人的头。是人造的头颅。表面是仿生材料制成的皮肤,已经开裂了多处,露出下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断掉的线缆。它的五官被塑得很精细——眉毛、嘴唇、鼻梁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完美。一只眼睛还完整,玻璃质的眼球上覆盖着一层蛛网般的裂纹,瞳孔的颜色是褪了色的琥珀,死气沉沉地仰望着灰白的天空。
谷托盯着那颗头颅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个颜色。那个琥珀的颜色。和她每天早上在珮托的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谷托?”珮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到什么了?”
谷托的手紧了紧,然后她飞快地把那颗头颅重新埋进雪里,用铁皮盖住,站起身。
“没什么,就是一块破铜烂铁。”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珮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提着她们找到的东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迎着雪光微微眯起来。她没有追问,只是多看了谷托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回去。”
她们朝边城的方向走去。谷托走在珮托旁边,没有再回头看向那颗被埋掉的头颅。但她也不由自主地去看珮托的侧脸——看她眉骨的弧度,嘴唇的形状,看她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微微收缩的方式。
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不像偶然。
她想起老魏嫂子昨天说的话:她们不觉得冷,她们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她们缝东西和劈柴的动作都精确得过分,她们失去记忆却依然记得彼此的名字和感受。
她们丢失的东西也许并不是记忆那么简单。
也许她们丢失的是一个身份。一个定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现在还不必去翻找。但它在那里,埋在雪下面,像那颗人造的头颅一样,安静地等待被重新挖出来的一天。
谷托加快了脚步跟上珮托。她们肩并肩地走进边城低矮的防风墙之间,把找到的铁片和钉子交给老魏。老魏接过东西的时候看了看她们,问:“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没有。”珮托说。
老魏嗯了一声,拿着东西去修补防风墙了。
珮托转过身,看着谷托。风雪在她们身后无声地飘落。
“你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谷托看着珮托。她想起昨天晚上的问题——“如果我们以前不是好人呢?”
“找到了。”她说,“但我还没准备好。”
珮托的眼瞳微微动了动。她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会准备好。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谷托肩膀上落着的雪沫,然后收回手。
“那就等准备好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朝灶房走去。谷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路时笔直的脊背和稳定的步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雪落在她的掌心里,没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