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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原产地

bite-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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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我是一个超能力者。

看电影里演,获得超能力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变故、突然的刺激或什么机缘巧合,但我没有,或许也算有?

那场席卷全国上下的传染病自然也没放过我,除了发烧和干咳,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我都失去了味觉。吃东西没有味道甚为痛苦,所以当我咬下那口苹果时,甜味顺着味蕾窜入大脑为我带来的欣喜使我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的脑海,装着纷乱思绪的脑海,在那一刻忽然清空,空到好像一块板擦把块板擦得净净,只形的在这块板上写了四个醒的粉笔字:山东 烟台。

它不同于我产了个“噢,这苹果来烟台”的念头,而是确凿的,有一个声且形的信号浮现在脑海,“山东 烟台”。

这令我很诧异。但我也没放在心上,但当我惊觉己恢复了味觉,拿起一旁他人送我的比利时巧克力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时,随着甜味而来的又是这样个过程—“比利时 布鲁塞尔”。

啊?

那天下午,我又吃了很多东西。我终于确认了这件事:我拥有了一项超能力,一样东西吃进我的嘴里,我就能分辨出它的原产地。

我很兴奋,马上和我的朋友们分享了这个消息。他们开始将信将疑,但当他们拿来了更多的食物,他们就都顿足捶胸,折服于我的超能力。朋友们还有他们朋友们,我的名声像爆炸的冲击波一样扩散开,我简直成为了当地一个现象级的人物!不过当然,很快,我的名声就不会只拘泥于当地了。有档节目邀请我到北京去那还没人知道我这号传奇物去家著名的烤鸭店吃饭,烤鸭成盛装在盘子里,我夹起一送进嘴里,他们把摄像头怼在我脸上问我:“怎么样,产地是?”

我迟疑了刻:“河北,保定。”

众皆哗然。

要知道,这家烤鸭店自建店起便打出牌“前店后,当地养殖,每日现杀”,怎么可能却来自河北?我在怀疑声中吃了,缓慢坚定的点了点头:“河北,保定。”

有叫来了服务员,服务员叫来了经理,经理在镜头前几乎昏倒,终于几经周折又叫来了幕后的老板。老板在长枪短炮的围攻下,汗涔涔地坦诚了自已的”罪状”:后的养殖场,早承担不起如此火爆的生意,从好几年前,他们店的烤鸭就是每日凌晨从河北保定的养殖场宰杀后冷冻装车送到本店的。

节目播出,我一炮而红。

越来越多的人认识我,越来越多的人想见识我在他们面前精准地展示“神迹”,越来越多的人想知道我能力的来源,越来越多的明星、机构甚至国家部门都找到我,想知道我超能的秘密。每个都尊敬我,至少表上是这样。他们都拿我当成一棵取之不穷的摇钱树。摇钱树自己呢?当然也落下了数不尽的真金白银。和研究人员的合作,也使我逐渐也对自己的能力多了不少了解。这能力在没有经过深加工的食物上尤其准确,但深度加工的食物,比如薯片,明明工厂就在本市,但显示的产地却是另一个地方。后来我们追本溯源,发现那地方是这批薯片所用土豆的产地。也就是说,我只能吃出食物最主要、最原始那项的食材产地。另外,他们还给我试了一些诸如纯净水、可乐这类纯人工合成的食物——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项能力,只能对曾经有生命的食物生效。可再深入研究,能力的来源是什么?作用机理是什么?就没人说得清楚了。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这种能力对于国家发展也没有什么显见的帮助,所以研究人员是首先放弃我的。

紧随其后,第二批放弃我的,是那些闲极无聊的看客们。新的热闹每天都在出现,只是个吃东西说地名的戏法,看久了谁也会腻。围观群众散开,再到后来,就连我的朋友们也不再对我的超能力乐此不疲了,我兴致勃勃地说出中鸡腿的产地,他们只会敷衍式的:“嗯嗯好好知道了。”就去谈别的事情。只有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东北的大傻个子,还会向我致以微笑,告诉我:“你贼准!吃吧快菜一会儿凉了。”

我越来越感到不平衡。

我已经借由这个超能力挣到了从前想也不敢想的钱,但万众瞩目的感觉太令人上瘾,我没办法再回到平凡的生活当中了。我开始酗酒,在脑中小麦或葡萄产地的声音里,把那些苦水咽进喉咙。

直到我遇到了她,改变我生命的人。

我本来不认识她。她瘦弱,怯怯地站在烂醉如泥的我面前:“大师。”

我抬眼看她,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过我了。

“我是个孤儿....被拐卖的,我想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那么,你找我干嘛呢?这事情应该去找警察,我只是个变戏法的小丑而已。”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几次,忽然拿起旁边的开瓶器,用还有软木塞残渣的钢针往自己的手背上猛地扎,皮肤立刻刺穿,液随着钢针拔出汩汩冒了出来。

她把流着血的手伸到我面前:“大师,请您帮我鉴定,我到底是哪里的人呢?

她表情严肃,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把她的捧起来,把那道血液舔进嘴,伴随着腥味而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广西 崇左。”

“就这样吗?

“只能这样了”我苦笑着摇摇头,我已经跟国家的那些研究员做过无数次试验,“最多只能到地级市.不能再精确了。”

“好吧。”她咬着嘴唇了,前在我的桌上郑重地放下一个红包,我都没有打开。

我已经不再缺钱了。

两个月后,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时,收到了封信。我很奇怪,这个年代寄信的已经很少了。直到我看到信封上的地址,那个熟悉的地名使我愣住:广西 崇左。

那女孩写的信很厚,很详细的跟我讲了她是怎么立刻买票去了崇左,抱着碰碰运气的思维联系当地的公安局,如此幸运,居然真的找到了当初的父母。他们相拥、哭泣,诉说对对方的想念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彼此搀扶着回到了家。她随信给我寄了许多她和她父母的照片。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使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归属,我的幸福。这一切都要感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想陪伴我的父母,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度过我完整的余生。”

我重新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整整齐齐的塞看两千块钱。我对着它们思考了很久,从中拿出一沓,拨通了一个熟识的报社电话。

我不缺钱,但我缺少尊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以及一个做对社会有的事的机会,不是做跳梁小丑的机会。

从那之后,越来越多的被拐卖、和父母走失、生来狐儿的人都找到我,让我帮他们寻找自己的出生地。我只收取很少的费用,我真心实意地想帮助他们。当然,并不总是成功,城市毕竟还是一个很大的概念,但得知消息的,失去自己孩子的父母们听说了这条消息,也都纷纷重新燃起希望,重新踏上寻找自己儿女的路。越来越多的父母和子女双向奔赴,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我认为已终于变成了我想成为的人,一个真正的对他人有帮助的人。

在这过程中,也发生过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比如在我在接到越来越多这类的委托后,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四川的汶川这个地方,出现的频率非常之高,有一阵子,几乎每有一百人来委托,就要有六七十人都是汶川人。汶川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以前那里似乎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那地出现孤儿的频率才会格外的高。我也因为好奇心联络过一些去往汶川的客户,有的人也像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找到了自己的父母在当地安定下来。但也有很多人没能如愿找到过去的家庭,但出于种种原因,也在当地安顿下来了,我有时跟朋友们开玩笑,汶川因为我的存在,可能人口都涨了一大截。

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直到那辆失控的车出现。

那辆该死的,失控的,摩托车出现。

那天中午,我和我的东北朋友约好去一家新的馆子吃饭。很近,所以我们步行。红绿灯转变,他侧着脸和我说话,同时迈腿出去——

我来不及拽他,我来不及说快跑,我来不及做任何事情。

那辆摩托车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把我的好朋友撞飞出好几米远。

我的脑在那瞬间空。我冲上去,他浑身是躺在马路中央。我摇晃他的身躯,血溅了我的满头满脸。

满头满脸。

所以我舔了一下嘴唇。

我一片空白的大脑突然浮现出那个冰冷的、一如往常的声音。

“中国天津”

等等。

我的朋友他是东北人,他不是天津人,他是个黑龙江人,黑龙江鹤岗。我去过他家,我见过他爸妈,他在上大学以前从没有来过天津。

为什么?

这些思绪像刚才那辆摩托车一样失去控制,碾进了我的大脑。我几乎忘了他濒死的事实,我疯狂地把满头满脸的血往嘴里扒。

中国天津。

中国天津。

中国天津。

它遍遍响起,没有任何感情。可这是我们现在就在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乡。

我冲上去扑在户体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惊呼着拿出机拍照,我那样应该像个丧户,红着眼睛失去理智,要啃食我最好的朋友还温热的尸体。

救护车姗姗来迟。警察与大夫把我拉离他的身体时,“中国天津”还在遍遍在我脑海里轰鸣。我被塞进救护车的那刹那,这些声突然消失,只剩下一个声音,它破空而出,随着车门关上的“哐当”一声一起,如此犀利的扎进我的大脑层当中:

你说,植物的产地,是不是,就是它被采摘下来的地方?

被采摘下来的那一刻..

它就死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救护车刺耳的尖叫。

我是一个超能力者。

我的超能力是在非典过去以后突然得到的,毫无征兆。

这项超能力是......

一样东西吃进我的嘴里,我就能知道它在,或将会在何地死去。

而我用这个能力,将数以万计的人在2008年夏天来临前,送去了汶川。